筹建连史纸生产的那些日子

□杨碧源

去年深秋的一天，我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说有家绿化公司想请我帮忙，愿意的话找个地方谈谈。开始我以为请我搞盆景，因为我制作的盆景曾在省花博会上得过奖。去了之后才知道是让我到天柱山乡浆源村筹建连史纸生产。连史纸是铅山县著名的传统特产，其制作技艺2006年6月被公布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是学文博的，深知抢救濒临失传的连史纸意义有多么重要，绿化公司为恢复这一遗产，甘愿冒风险投资上项目，我去无非吃点苦受点累而已，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不久，便背起行囊走进大山，全身心地开始连史纸生产的筹建工作。

光阴似箭，很快的一年时间过去，不久前，我因故又回到了县城。然而不知怎的，现在我只要一闲下心来，山里筹建连史纸生产的情景便会浮现在眼前，其中的一些人和事，是那样地清晰，总也挥之不去。我就想，大概自己与连史纸有缘吧！都把山乡当成了故乡。回顾过去了的那些日子，艰辛那是肯定的，创业吗？但我心情感觉很愉快，正如我在一首诗中所写：“而今又到山村住，酸辣苦中有点甜。”就是这一点甜，让那些日子成为我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和幸福的时光。

破屋垃圾和牛

破屋垃圾和牛，这几个词说什么都与筹建连史纸生产弄不到一块去，可我说它们之间有关系，因为我对此深有体会。记得我和小李刚来到将用作连史纸生产作坊的原浆源村小学时，废弃校舍的破烂景象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这房子还算是房子吗？所有的门窗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任风儿在里面自由自在地呼啸穿行。房屋的墙上七洞八窟，地下坑坑洼洼，就像打过一仗似的狼狈不堪。行走在校舍里面，处处是垃圾，有两个教室还被村民们关了牛。原来升旗做操的院子，更是棘刺丛生，长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小草。有个帮我们卸东西的村民见我们走来走去，好心地提醒我们要注意脚下，说草里面有牛屎的，千万不要踩到啰。

我们是下午进的山，到纸坊已经四点多，卸下车上的东西天也就黑了。晚饭是在村书记家吃的，书记叫我们晚上就在他家住，我们怕东西丢失执意回到了纸坊。当时天气已经很凉了，尽管我们用带来的三合板堵了门窗，若大的教室就睡我们两个，里面空空荡荡的显得特别地清冷。由于没有接电，屋子里漆黑一团，我们又人生地不熟没有地方玩， 便早早地睡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半夜醒来解手，竟听到了哗哗的小溪流水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是那样地美妙动听，在城里这可是花多少钱也买不到的啊！想想今后我就要在这里工作生活，天天夜里都能听到这种天籁之声，实乃我人生的大幸。

美妙动听的溪水声，在山区很多地方都有，为什么选择这里筹建连史纸纸坊呢？我问过公司老总，也查阅了有关资料。原来此地山好水好，制作纸料的毛竹资源非常丰富。浆源浆源，意即纸浆之源，地名如此，可见它与连史纸的关系有多么密切。它自古就是连史纸生产的主要产地，最多的时候有上百张纸槽同时做纸，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此地仍生产了连史纸，至今，村里还保存有做好的连史纸和半成品纸料。除此之外，纸坊的隔壁有一个面积与纸坊相当的周氏宗祠，现在空在那里，将来连史纸要扩大生产或是搞展览什么的，把它租下来用最合适不过。

纸坊的垃圾很快被我们清扫干净，但房屋维修还须一定的时间。我们住的教室上面可以看见陶瓦屋顶，屋顶由于年久未翻修，除了漏雨，还常从瓦弄里飘落下灰尘。漏雨可以请人翻修，飘落的灰尘一时没法阻止，有时一阵大风刮过，床上便满是星星点点的灰尘，弄得我们睡觉前都要拍打一阵被子才行。有一天晚上我被冷醒了过来，开灯一瞧，原来外面下大雪了，无数小雪花通过瓦的缝隙飘进屋里落到我的脸上。

纸坊从前关过牛，由于院子的前后大门一时没有做好，原来关在教室里的牛还不时会跑进来，赶都赶它不走，倒好像我们是入侵者似的。这种人牛游击战延续了将近一个月，一直到我们做好并安装上了前后大门，牛们才终于退出这块领地。

想不到自己成了监工头

大概是曾经下过放，现在又年纪偏大的缘故吧，我这次进山造纸感概颇多。如我在进山造纸不久后写了这样一首诗：“人上县城我下乡，山花烂漫月影长。迎曦信步犬为伴，夜晚枕书梦里香。”表达的即是我为抢救连史纸甘愿放弃城里安逸生活的一种心境。诗可以写得很浪漫，现实则是枯操艰苦的，这在接下来的房屋维修中我就尝到了其中的滋味。承担房屋维修的石木工匠是从县城请来的，按照公司的设想，房屋维修当在年底前结束，这样，时间就只有两个月多一点，而需要维修的地方很多，还要新建一幢厨房卫生间等，好紧张的。为了能按时完工，我那段日子都日夜坚守在纸坊，时刻安排、监督着工人们干这做那。由于担心自己不在时工人们会磨洋工误了工期，我很少回家，最多的一次呆了二十多天才回家。而回到家里心里面又老牵挂着纸坊，往往住不上两宿又匆匆赶了回来。

一天下午，我见一个木工师傅坐在那里磨刨刀，记得他上午就磨了好一阵子的刨刀，以为他想偷懒，就说了他几句。这木工师傅很不高兴，说他会凭良心干活的，我用不着监工头似的监视着他。他把我比成了监工头？要知道，我们这辈人打小从书本电影上看到的监工头都不是好东西，不是地主老财的狗腿子，就是资本家老板的打手。现在自己成了监工头，不也是坏人了吗？当时我真的很生气。不过，事后想想又觉得当个监工头也没什么。老板投资那么多钱委托我来管理，我不监督紧点对得住人家吗？这俗话说，五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工人们干活有凭良心端正干的，也有不凭良心偷懒干的，监督着还是能起一些作用。

我这个监工头与以前的监工头相比，应该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怎么说呢，比如以前的监工头打人骂人，视工人为干活的奴隶、机器。而我不但没有打骂过工人，还与他们吃住在一起，有时也帮着干些活。可以说，除了工作上有些冲突外，我们生活方面相处的很好。因为山里没有什么玩的地方，工作之余我们常坐一块聊天打牌。只是为了不影响干活，我规定打牌的彩头不能大，再就是晚上玩的话，最晚不能超过十一点钟。

纸坊房屋维修总体来说比较顺利，如果没有“龙杆”问题的话。所谓“龙杆”，是村里人用来抬棺材下葬的工具。这种东西在乡下说法很迷信的，甭说外乡人，就是本地人也一样，都不敢乱放乱动，怕弄不好惹祸上身。我们纸坊有个教室就放有这样一套龙杆，是当地村子里的，原先放在别处，小学废弃后村民们把它拿了进来。村委会将小学租给我们建纸坊，按理龙杆应当无条件搬出，可我们要求村民们搬出龙杆时，村民们借口没有地方放就是不肯搬。村委会对此也没有办法，我们请来的师傅又不敢动它，这事就一直僵着，到后来都影响房屋维修了。

还好，大概十二月中旬吧，村里老了一个人，龙杆被村民们抬出去用了，我们在征得村干部的同意后，买了些塑料皮，就再没有让龙杆回到纸坊，而是暂时安放在了院子外面的墙边。龙杆问题得到暂时解决后，大家干活的劲头又大了起来，尽管有一段日子的天气不是太好，我们巧作安排，还是提前了一个多星期完成纸坊房屋的维修，为来年生产连史纸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做连史纸，对连史纸生产的一些情况，全都来自有关资料的介绍。浆源虽说是连史纸生产最后叫停的地方，如今在这里也很难找到做过连史纸的师傅和遗留下来可以用的工具设施。由此可见，我们在这里筹建连史纸生产，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得寻找到会做纸的师傅和修建起做纸的工具设施。公司要求我们在四月底把纸试制出来，为此，元宵节一过我就赶紧回到纸坊，着手寻找做纸师傅和修建做纸的工具设施。

好多年没有生产连史纸了，现在会做纸的师傅少说也七八十岁了，这样岁数的人大多都已故去。即使还健在的，多数也干不动了。如我们找到资料上常提到的徐堂贵老人，85岁的他真的太老了，手脚都已不灵，根本就不能上槽抄纸。还有一个叫周希握的做纸师傅，年纪四十多岁正当年。不过他多年在外地打工，不想回来了做纸。后来，我们经过多方打听，费劲周折总算找到一个名叫章仕康的做纸师傅。没想到的是章师傅还很年轻，才三十九岁。他这么年轻会做纸是实得益于他的父亲。章是天柱山乡佛寨村人，父亲、祖父都是做连史纸的。章的父亲二十年前被浆源村请来做纸，其时已年近花甲，为使这门手艺不至失传，他把儿子带在边上学徒。

因为师承关系为父子，章应该得到一些真传。据章说，上槽抄纸是没有问题的，另外对浸泡纸药、舂打纸料、榨纸、焙纸等也懂得一些。找到章的时候章正在某个矿山打工，干得是放炮工种，工资待遇不错。但听说我们请他来是做连史纸，是为了抢救我们铅山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作为连史纸唯一的传承人，他表示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连史纸试制出来。接下来我们又通过其它的途径和线索，先后在篁碧乡找到了焙纸师傅雷乃旺和淹纸料师傅翁仕兴。至此，试制纸几个关键技术的师傅算是都凑齐了。

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建连史纸所需的工具设施。这些工具设备可分为屋内和屋外两个部分。屋内部分有纸槽、纸榨、纸帘、纸焙等；屋外部分为王锅、漂塘、水碓、漂山等。村里有一张残缺的纸槽、一张旧纸帘和几只大小木桶等，修补一下可能还能用，其它的几乎都要重新做过。纸槽、纸榨、王锅和漂塘，还找得到旧样子或遗存物参考，请工匠参照去做应该问题不大。纸焙虽没有遗存物了，但鹅湖镇的榨石村也有做手工纸的焙房，按其规格做也行。难弄得要算水碓了，遗存物当地虽然还找得到，但除了几堵破墙几个石墩外，木制的主体部分全没有了。没有样子可参照，我们问了好几个当地木匠，都说做不出来。最后还是章师傅托朋友在陈坊找到一个木匠师傅会做这玩艺，我们专门跑到陈坊去把他请来。这位祝师傅果然名不虚传，一个多月后，一座古色古香的水碓房就立在了纸坊门前的小溪旁，成了我们千寿纸坊一道亮丽的风景。

同搞其他的建设一样，纸坊的筹建也必须要进行规划。我从现在方便干活和今后开发旅游的需要出发，征得公司的同意，把王锅、漂塘和水碓规划修建在纸坊门前溪边的一大一小两块菜地上。有道是规划容易实施难，这话一点不假。就拿租用这两块菜地来说，就不知费了我和周良才多大的劲。菜地的主人也不是不肯租，主要是想多要些租钱。我两与他们头天晚上讲好了租用菜地的价格，第二天早上他们说不租了，我问为什么？他们说老婆要留下自己种菜。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又与之商谈，抬高一点租金。就这样反反复复商谈了四五次才最终签订下租用菜地的协议。

你还甭说，这两块菜地当时租金是高了一点，但事后看还是很合算的。因为我们在菜地靠溪边筑起一道防洪墙，扩大了将近一半的使用面积，把王锅、漂塘和水碓都安排修建在上面还绰绰有余，不仅实用，而且非常美观。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比较大的事，那就是当地有十几二十个村民跑到纸坊来闹事。起因是我们建造的水碓要用他们水坝里的水，他们说补一千元少了，要求增加补助费。我们水碓使用水坝里的水，是与村民小组长签了协议的，村书记还在上面签了字，应该具有法律效果。何况我侧面了解了一下，他们修建这个水坝总共才花了不到五千元，我们现在补了一千元，还答应今后水坝有问题由纸坊出钱来维修，应该不会少的。我拿出协议给大家看，讲清付一千元不少了的道理，除了几个为头的人，大多数村民都是跟来的，听后表示理解就都走了。此事后经乡、村干部协调，得到了比较圆满的解决。

全力以赴抢收竹条

所谓竹条，即当年春季新发的嫩毛竹，是制作连史纸的主要原料。比起其它的竹制纸，连史纸对竹条的要求更高。老了剥不出竹丝，不行；太嫩了剥出的竹丝一经漂洗剩不了多少，也不行。只有刚刚长出两至三对枝芽的那种最好，而这个时候恰好是立夏的前后，因而，这里民间有收竹条立夏前三后五的说法，过了这个时节，就没有竹条可收了。

我们的纸坊去冬今春才建，因为村里还库存有一些二十年前的半成品纸料，试纸是没有问题的。但要大量生产就得有新的纸料，而制作新纸料则必须要收竹条。也就是说今年立夏前后收到足够的竹条，明年纸坊才有纸可做。立夏前的那段日子山里天气特别好，气温高，新发的毛竹长得非常快，几天前看还只是两尺多高的春笋，转眼间就成了两丈多高的嫩毛竹。竹条是一定要收的，但到底收多少公司一时也定不了。我根据村里以前做纸的情况估算了一下，一锅纸料大概要竹条一千根左右，如果明年打算做三锅纸料，就得收三千根竹条，做四锅纸料则要收四千根竹条。在我的一再催促下，公司最后决定收三至四锅纸料的竹条。

公司收竹条的决定是五月二日下的，这竹条长得更快了，可以说一天一个样，再不抓紧，就肯定过了这个村没有那家店了。开始我们想直接向村民收购竹丝（即竹条通过浸泡后剥去青皮留下的部分），只是村民们已多年没有人剥制过竹丝卖，谁都不敢承接了去搞，只答应卖竹条给我们。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也只好收购竹条了，因怕人手不够，还向公司要了两个人来帮忙。

这收竹条工作我们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怎么收法怎么个价格心里也没有底，需摸着石头过河，先干起来再说。经过大家商议，决定价格参照去年此地毛竹收购的价格来定，每根略低一元钱左右。收竹条的地点，因为浆源村书记说本地毛竹去年雪灾受损严重，今年需要养护，不肯砍了卖钱，我们便到其他村收，通过对照比较，确定放在高泉村的上访岭和坛合村的桐家坪两地。尤其是桐家坪，因为做水库快要搬迁，村民们大的竹条都会卖，我们有望能在这里收到好多优质的竹条。

原以为收竹条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到上坊岭桐家坪两个地点谈好，并交了一些订金。没想到五月四日我们要进去收了，桐家坪与我们联系的人来电话说，村民们担心竹条砍下山来我们不要，都不肯上山砍竹条。原因是这竹条不象毛竹，我们不要还可以卖给别人，而它当柴烧都不好烧，没有人要的。我怎么解释都不行，只好第二天带人又去了一趟桐家坪，当面向村民们保证，竹条收了当时就付款，村民们这才答应砍竹条。

收竹条的日子最后定在五月六号。头天晚上我召集全纸坊的人员开了个动员会，要求大家停下手头所有的事，全力以赴抢收竹条，并对人员进行了分工。我们一共六个人（烧饭的熊大嫂除外），分成两个组，每组3个人。我和老周年纪大些，带公司来的一个人到上坊岭收一锅纸料的竹条。章仕康会骑摩托车，带小连和公司来的另一个人去桐家坪收竹条，以两锅纸料的竹条为准，能多收就多收一点。

收竹条的那几天，可以说是我们进山筹建纸坊以来最辛苦的日子。每天我们都早早就吃了饭上路，而后一直要干到晚上六、七点钟才回纸坊吃饭。这还是指我和老周的这一组。上坊岭虽说是走着去的，来回也就十二里路左右，有两个钟头足够了。而章师傅那组需花更多的时间，他们要先骑二十多分钟的摩托车到坛合，再下车走六、七里的山间小路到桐家坪。去时还好一点，村民们砍竹条没有那么早下山，来得及的。回来就麻烦了，由于村民们下午还要上山砍竹条，待完全收了他们砍的竹条天都黑了，再走路骑车回来，到得家里少说也八、九点钟。收竹条还须上山去收，量竹条的地方大多在一块空地上，中午的太阳毒的很，也得劈头顶着。有一次章师傅那组村民们下午砍得竹条特别多，天黑了打着手电筒还在那里量尺登记，后来老乡留他们吃饭，待回到纸坊都十二点多了。

收竹条的日子虽然很辛苦，我却得到意外的收获，那就是通过收竹条认识了两个美丽的自然山村——上坊岭和桐家坪。上坊岭是天柱山乡第一个新农村示范点，不仅环境美，民风更好，我就想，要是所有的农村都有这样好的民风，何愁新农村建不成。桐家坪的偏僻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至今连自行车都不通，到桐家坪去得走崎岖不平的山路，间或要过几座毛竹搭成的小桥。整个村子散落在青山脚下，前面清溪流淌，后背翠竹掩映，因为有村民做土纸，这里建有许多做纸的茅草屋，屋旁均堆有稻草堆，呈现出一派原始古朴的乡村风貌，远远望去，活脱一幅风光秀丽的山水国画长卷。我与朋友吹牛说，如果婺源是中国最美丽的乡村，我们铅山的桐家坪则是中国最具原始风貌的乡村。只可惜此村庄不久后将要被水库淹没，我和当地村民都为之挽惜，借到里面收竹条的机会，我拍了很多照片留念。

艰难的试制纸之路

抢收竹条是为了明年的连史纸生产。其实，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要把纸尽快试制出来。纸要是试制不出来，或者说达不到一定的质量，收再多的竹条也是白搭。试制连史纸的工具设备，我们在四月底就已经修建安装好了。这期间，公司通过乡里与村委会交涉，也将村里库存下来的纸料（白饼）转让到手，之所以未能及时试制纸，是因为等待不得时间的收购竹条工作给耽误了。现在竹条收到手了，我们便马上着手进行连史纸的试制工作。

五月十日，这是个值得我们纪念的日子，因为经过半年多的筹备，我们今天终于开始试制连史纸了。按照连史纸制作技艺工序的要求，白饼纸料在进纸坊做纸前还必须放入王锅里蒸煮一次，当地俗语叫“过白煎料”。即将白饼纸料几张一折放入碱水浸泡，略干后再装进王锅烧火蒸煮。这天我们全纸坊的人都上到王锅，在淹纸料师傅的指挥下，大家担纸料的担纸料，浸碱水的浸碱水，装王锅的装王锅，干得非常起劲，只半天多一点就完成了装锅工作。

我们下午四点开始点火烧王锅，为了纪念这一历史时刻，我还买了一挂火爆燃放，噼噼叭叭的火爆声响彻整个村庄的上空，引来好多大人小孩看热闹。这次蒸煮纸料、目的是把纸料蒸软一些好做纸，因而有个七、八个小时即可。淹纸料师傅为了保险起见，提出多蒸煮它几个小时，这样一来，我们被熬到半夜两点多才睡觉。那晚大家虽然辛苦，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因为一切都很顺利，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吧。

几天后的五月十五日，是又一个值得我们纪念的日子。这天我们成功试产出了连史纸的成品纸。白饼纸料经蒸煮到可以用来抄纸的纸浆，中间还要经过拣料、碓舂、脚踩、滤浆、耘槽、浸泡纸药等工序。这些工作我们在头两天全都做好了，而且还浸泡好了纸药。一切准备停当，就等上槽抄纸。

今天做纸的主角是抄纸师傅章仕康和焙纸师傅雷乃旺。连史纸的做法像我们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中看到的那样，由两个人做的。只见章雷二位师傅系好围裙，精神抖擞地走了纸槽，一个这边，一个那边，分开两手紧握着纸帘架。开始抄纸了，只见他们先将纸帘架的一头按入纸浆中，旋即马上捞起，紧接着又按下纸帘架的另一头，再捞起，轻轻来回荡几下，将纸帘架靠槽沿放好。这时章师傅走到靠纸帘架的槽板中间，一手从纸帘架里提出纸帘，转身反过一面，即将有纸浆的那面朝下平放在纸榨的底板上，再掀起帘皮，一张白色的连史纸便滑落在了底板上。我们这些人都是第一次看见传统手工做纸，一个个目瞪口呆全部看傻了。如果说五月十日我的心情有些兴奋的话，今天则是非常地紧张，主要是怕纸做不出来。现在好了，纸做出来了，我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然而，纸虽说是做出来了，但是我和师傅们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做出来的纸质量实在是太差了，不仅粗糙、杂质多、厚薄不匀，还存在严重的粘张情况。事后我们总结分析，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多，如纸料放置的时间太长，有的都发霉变质了。如纸药可能有些问题，我们买的纸药树藤里掺杂有其它的树藤。还有就是我们所用的纸帘太旧了，破损比较严重等等。当然，也不排除技术上的问题，两位师傅毕竟好多年未做过纸了，很可能手生技术发挥不出来。

连史纸历史上之所以有名，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它的质量上乘，洁白如玉，妍妙辉光，深得用户的欢迎。因而我们今天恢复生产，首先要抓的就是它的质量，只有质量上去了，连史纸才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利用与发展。从这次试纸的情况看，形势不是太好，需要解决的问题和克服的困难很多，说明我们面前这条试纸之路还非常地艰苦和漫长。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针对存在的问题和困难想了许多办法，先后进行了十余次的试制纸。一是针对纸料霉变的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地洗晒挑拣纸料，每洗晒挑拣一次纸料，做出来的纸都会更好一些；二是反复换用纸药，最先我们用的是野弥猴桃藤纸药，效果不是很好，就派人到福建买来水卵虫纸药。纸浆兑药量也不断进行调试，原本抄一百张纸放一次纸药，后改为抄五十张纸放一次纸药。纸药的多少也有时多些有时少些；三是重新订购了新的帘皮，并用茶叶、松针、芭草等烧热水多次予以浸泡。除此之外，按照几位师傅的建议，我们还买来香烛供品，在焙房焚纸祭祀造纸的发明家蔡伦，乞求祖师爷的保佑等等。

每一次试纸我都作好详细的记录，并留下样张以便对照比较。应该说，我们每一次试纸都有所收获，纸的质量也一次比一次要好。如纸料每洗晒拣挑一次，做出的纸都会更白净一些。换过纸药和纸帘后，纸的粘张情况也基本上得到了解决。据几位师傅的经验，说我们做的纸质量已经达到至少二级了，应该比村里现存的纸还要好些。只是原来村里库存的纸料实在太差了，像章师傅比喻的那样，一条已经开始发臭的鱼，做出来能吃就已经不错了，一定要做得鲜美可口，怎么可能呢？这种纸料做出的纸，能够达到至少二级的品质也算是可以了。章师傅通过这一次一次上槽抄纸，对做出高品质的纸还是充满信心的，说来年新的纸料出来，做出一等一的纸来是完全没有问题。

具有独特魅力，历史上并不亚于宣纸的铅山连史纸，自清朝末年以后，由于欧美列强机制纸大量涌入等诸多原因，逐渐走向衰落，最后竟到了濒临危亡的地步。为此，我县乃至全国许多有识之士都纷纷进言献策，抢救和恢复连史纸的生产。难能可贵的是，一些企业和个人，在政府和有关部门的重视支持下，能够身体力行，迎难而上，承担起了这项功在当代、造福后世的责任。我本人有机会参与浆源连史纸纸坊的筹建，实乃一种福份，前世修来的造化，对此深感荣幸之极。

最后，我用我在进山造纸即将一周年时写下的一首题为《造纸山乡感怀》的诗来结束此篇拙文：

山乡岁月如歌行，满含艰辛连纸情。

转眼秋冬春夏过，三生有幸虔心诚。

写于2009年12月

地扯:铅山县国土资源局

电话:13970330925